钟掘,1936年出生,198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南大学教授。从青丝到白发,从“一五"到"十五五",她始终奋战在科研一线,服务国家重大战略,攻克多项"卡脖子"技术难题,为机械工程学科发展与产业升级作出杰出贡献。
钟掘出生于江西南昌。她的童年记忆里,没有糖果与玩具,只有日军轰炸后的满目疮痍。五六岁时,她背着沉重的行李,跟随母亲从广西一路徒步逃难至重庆,在凄风苦雨中亲历了国家和民族的屈辱时刻。"只有祖国强大,人民才能安生。"钟掘说,奋斗报国的种子,从小就埋进了她心里。
高中时,学校组织同学们到钢厂参观。看到炼钢工人冒着飞溅的火星熟练操作,少年钟掘心潮澎湃,立志要像他们一样为国家作贡献。1955年,她在广播里听到关于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报告,其中提到"社会主义工业化的中心环节,则是优先发展重工业"。"听完广播里的报告,我在高考志愿填报了北京钢铁工业学院。"钟掘回忆说。
全校300余名高中毕业生中,只有2名女生填报冶金机械专业,钟掘便是其中之一。彼时,冶金机械意味着高温的钢水、轰鸣的车间和满身的油泥,都是公认的"男人干的事"。但她的想法很朴素:"国家缺什么,我就学什么;产业哪里有难题,我就往哪里扎。"
1960年,钟掘以优秀的成绩毕业,被分配到中南矿冶学院(现中南大学)工作。从那时起,轰鸣的机器旁,多了一位专注坚韧、吃苦耐劳的"铁姑娘"。她与工人们一起抡大锤、倒夜班,时常攀爬数层楼高的大型设备进行检测调试,一天下来,满身油泥。
一次下厂实践中,滚烫奔涌的钢水旁,工人们在高温环境中徒手操作的场景像针一样刺进她的心里。她暗下决心:要用机械解放人力,用科技革新生产。
20世纪70年代末,武汉钢铁公司斥巨资从国外引进的1700热连轧机突发重大故障。这套号称"集现代科技于一身"的装备,在空载试车时就出了问题。外方态度极其强硬:中方操作不当,一切后果自负。
这不仅是设备故障,更关乎国人在技术博弈中的底气。钟掘带着课题组成员一头扎进了这台庞然大物,在几层楼高的轧机上攀爬穿行,在深夜的轰鸣声中反复研测。她首创的"轧机变相单辊驱动理论"终于揭开了真相故障根源在于外方装备设计与工艺的先天缺陷。
双方质询那天,面对咄咄逼人的外方专家,钟掘把几十页的测试报告拍在桌上:"你们的设计,在这里出现重大缺陷。”
在翔实的试验数据和严谨的科学分析面前,外方专家沉默了,最终不仅承认失误、赔偿损失,还按中方方案修改了设计。"这是我们打得最提气的一仗。"钟掘后来感慨,"实打实证明中国科研人员的专业能力很强,一点不输国外。”1985年,这项成果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为满足国家高性能铝带板生产需求,1986年,她带领团队攻关"铝带坯电磁场铸轧技术"。研发基地设在甘肃陇西的西北铝加工厂 --山上无树,河里无水,设备坏了要往返数百公里去修。更难的是,这项研究在世界上没有任何现成资料可借鉴。无数个寒冷的深夜,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她与大家争着值夜班、守机器。饿了,咬几口窝窝头;困了,裹紧工作服,在板凳上打个盹儿。
10余年后,研究取得重大突破。她发明的铝板带材电磁场铸轧新技术与装备,创造了6项铸轧核心新技术,被国际最大铸轧装备制造商法国PECHINEY公司评价为当时"世界唯一”。国际著名冶金装备制造商多次要求转让技术,钟掘坚定地说:"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中。”2002年,该成果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
20世纪90年代,我国高性能铝材七成依赖进口,国内铝矿品质偏低,冶炼能耗高,资源保障年限不到十年。这一重大课题摆在了年过花甲的钟掘面前。她担纲《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计划》"提高铝材质量的基础研究"首席科学家,联合全国上百名科研人员协同攻关。经过近十年的不懈努力,她带领团队使我国铝土矿资源保障年限从10年提高到60年,铝冶炼新技术将吨铝能耗降低1400千瓦时,打破国外技术封锁,保障了国家重大工程的建设需求。2007年,该项目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钟掘提倡,做科研就要敢闯无人涉足的研究领域,敢于突破工业制造的各项极限。她为团队和学生定下了"硬标准":"科研不能一味跟在别人身后模仿追赶,只有抢占技术制高点,才能在国际竞争中掌握主动权。”
钟掘认为,科学精神是敢于质疑和探索,人类应主动突破新的认知边界。2003年,国内制造领域仍普遍聚焦常规工况生产技术,钟掘前瞻性提出"极端制造"概念不断突破人类认知边界和工业制造能力极限,挑战制造的极大、极小、极端服役功效与极端环境。在她的推动下,这一理念被纳入《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成为国内高端制造领域核心攻关方向。
人天合一鬼斧神工
2014年,78岁的钟掘接下了长征九号火箭10米级贮箱整体过渡环的研制任务,国家项目经费仅20万元。当时,国内没有技术路线,没有原料生产能力。"这个课题关系到中国火箭的升级换代,我们必须冲上去。”她和团队自筹科研经费,把多年的科研余款全部投进去,带着年轻人从熔炼第一块大铸锭做起。
团队经历了上百次失败,做了上千份试样分析。2015年7月,当时世界最大直径1.38米高均质铝合金铸锭问世。2017年5月,直径10米、世界最大的铝合金整体环件研制成功,力学性能超过美国宇航标准。2024年,10米级不锈钢火箭薄壁环件研制成功。从"没有"到"世界领先",她带领团队用了整整10年。
一个人再拼命,科研再突破,终究只是一人。钟掘把立德树人与科研攻关看得一样重要,“爱国、刻苦、超越"是她的育人格言。60余年教学生涯,她带出了上百位研究生,其中涌现出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等国家高层次人才,还设立了教育发展基金用于助学扶困、奖励优秀教师。"如果我们不培养出国家需要的人才,那就有愧于这个时代。"钟掘说。
初到中南矿冶学院时,我国有色金属加工技术与装备水平远落后于发达国家。钟掘带着团队艰苦奋斗,30多年过去,中南大学机械学科已成为国内机械工程领域的重要力量,在极端制造与复杂机电系统筹方向形成了鲜明的学科特色与行业优势。专业布局上,她也敢于跨出局限,敏锐地察觉到新兴产业特别是信息产业快速发展,极其缺乏精细装备人才,于是创办了国内首个微电子器件制造专业。
"论文必须写在生产线上。"钟掘带研究生的方式很特别,学生一入学就参与到国家重大工程里,做10米环、做火箭贮箱筒段、做铝锂合金铸锭......"接触大项目非常锻炼人,让他们自己去闯,学科才会后继有人。”钟掘说。
1986年入党的钟掘,将党员的初心使命刻入日常。她淡泊名利、勤俭自律,日常朴素简约、扎根一线,始终以党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想给她一些奖励、奖金,她总是谢绝。一个布袋子,是她每天上下班的朴素行头,三餐常在食堂解决。"国家的任务,我们完成了,就是功臣,否则就辜负了党和国家的期望与培养。"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
如今,90岁高龄的钟掘身患重疾、腿脚不便,不得不借助轮椅出行。然而,她的身影常常出现在学术会场、实验基地、生产一线。有一次,她刚出医院便直奔实验室,学生劝她安心休养,她却摇摇头:"国家任务等不起,耽误一天,我们就可能落后别人一年。"
近年来,钟掘领衔空天运载超大铝合金构件攻关任务,直面重型运载火箭箭体制造世界级难题,带队攻克箱底瓜瓣成形核心工艺、大型薄壁环筒件形性协同制造技术难关,为深空探测、重型火箭、国防装备等国家战略工程及商业航天奠定重要基础。
教学的步履同样未曾停下。即便因病休养住院,她也会要求青年教师和学生们带着学术报告、论文来到病房,她逐页细读、逐条修改,耐心地帮他们梳理思路、寻找解决路径,全力为大家排忧解难。
2026年7月,钟掘被授予“七一勋章""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对于获得"七一勋章",这位埋头干了一辈子的老人,第一反应是"非常惶恐",连说自己"离这个荣誉差得太远"。在学院的微信群里,钟掘写下这样一段话:"我都是在党的指引、同志们的帮助、朋友们的支持下,一步步摸爬滚打走到今天。我深深感恩我们的祖国。同志们,让我们一起以赤子之心,为祖国的强大奋斗终生!"
钟掘常说:"科学家是有祖国的。"几十年深耕不辍,一生躬行科学报国。从要为国家争口气的少女,到坐着轮椅仍奔跑在科研最前沿的"硬核"院士,钟掘用一生践行了"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的入党誓言。